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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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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钟总要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说听不来。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耕的坏分,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会议的神我已经知了,但我不为它担忧——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门都没有的。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也逮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一丈开外。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了内心的矛盾:我和它的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去,和它并肩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同时开火,两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它找到了一个空,一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二十多年前,我在云南队。当地气候炎产各果,就是没有椰。整个云南都不长椰

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儿——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后,它也能嗅来,朝你瞪大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兑到野草里喂别的猪。其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上房去晒太,或者模仿各声音。它会学汽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它有很多彩的事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得有限,索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它,喜它特立独行的派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以后还要谈到。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它叫“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但没有学会——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人和猪的音差得太远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6年第11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王小波全集》第一卷椰树与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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