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全集》第一卷思想和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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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旧时波兰的农妇在大路上相遇，第一句话总说：圣母玛丽亚是可赞的！外乡人听了摸不着脑，就说：是呀，她是可以赞，你就赞吧。这就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对方不是想要赞圣母，而是要表示自己有思想。我们那时说话前先来一句“最指示”，也是这个意思。在《红楼梦》里，林黛玉和史湘云在园里联句，忽然冒些颂圣的诗句。作者大概以为，林史虽是闺阁中人，说话也总要有思想才对。至于我们的班长，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林妹妹那样伶牙俐齿。也不知为什么，时髦话语使他异常害臊，拼了命也讲不，讲的总是些带x的话。这就使全男知青上了他。每次他在大会上发言之前，我们都屏息静等，等到他一讲话来就鼓掌呼，这使他的病越来越重了。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我年轻时在云南队。仅仅几十年前，那里还是化外蛮，因为这个缘故，除了山青秀之外，还有民风淳朴的好。我去的时候，那里的父老乡亲除了地，还在着一件吃力的事情：表示自己是些有思想的人。在那个年月里，在会上发言时，先说一句时髦的话语，就是有思想的表示。这件事我们起来十分轻松，可是老乡们起来就难了。比方说，我们的班长想对大田里的工作发表意见——这对他来说本没有什么困难，他是个老庄稼人嘛——他的发言要从一句时髦话语开始，这句话可把他难死了。从他嚅动的嘴看来，似要说句“斗私批修”这样的短语，不怎么难说嘛——但这是对我而言，对他可不是这样。只见他老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期期艾艾，豆大的汗珠而下，但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憋来，说来的是：哩，地可不是这么一?nfda2?法嘛！听了这样的妙语，我们赶站起来，给他烈鼓掌。我喜朴实的人，觉得他这样说话就可以。但他对自己有更的要求，总要使自己说话有思想。

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一丈开外。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了内心的矛盾：我和它的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去，和它并肩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同时开火，两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它找到了一个空，一撞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有一次，我们队和别的队赛篮球，我们的球队由他带领——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班长会打篮球。球艺虽然不，但常使对方带伤，有时是腔积血，有时是血；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中锋，我们队就指着他的勇悍赢球——两支队伍立在篮球场上。对方的队长念了一段主席语录，到他时，他居然顺顺当当讲话来，也不带x，这使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6年第11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