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想鼓掌的人很是失望。谁知他被当裁判的指导员恶狠狠地了一哨，还训斥他：最指示是最指示，革命号是革命号，不可以讲！然后他就被换下场来，脸铁青坐在边上。原来他说了一句：最指示，主席万岁！指导员觉得他讲的不对。最指示是主席的话，他老人家没有说过自己万岁。所以这话是不对。但我总觉得不该和质朴的人叫真，有思想就行了嘛。自从被了一哨，我们班长就不敢说话了，带x不带x的话都不敢说，几乎成了哑……

当年那些时髦话语都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对权力的忠顺态度——这算不上什么秘密，那个年月提倡的就是忠字当。但是同样的话，有人讲起来觉得害臊，有人讲起来却不觉得害臊，这就有奥。害臊的人不见得不忠、不顺，就以我们班长而论，他其实是个最忠最顺的人，但这忠顺是他内心的情，实际上是一的态度，不光是忠顺，还有，所以不乐意很直地不惧麻地当众披。我们班长的忠顺表现在他乐意活，把地好，但让他在大广众中说这些话，就是人所难。用情来打比方，有些男喜用行动来表示情，不喜把“我你”挂在嘴上。我们班长就是这么一情况。另外有些人没有这觉，讲起这些话来不觉得麻，但是他们内心的忠顺程度倒不见得更大——正如有些公满嘴都是“我你”，真假却很难说。

如前所述，我队的地方民风淳朴，当地人觉得当众表示自己的雌伏很不好意思；所以“有思想”这状态，又成了“害臊”的同义语。不光是我们班长这么想，多数人都这么想。这件事有我的亲经历为证：有一次我在集上买东西，买的是一位傣族老大娘的菠萝。需要说明的是，当地人以为知青都很有钱，同样一件东西，卖给我们要贵三倍，所以我们的买法是趁卖主不注意，扔下合理的价钱，把想买的东西抱走。有人把这买法叫偷，但我不这么想——当然，我现在也不这么买东西了。那一天我上带的钱少了，搁下的钱不怎么够。那位傣族老太太——用当地话来说，叫蔑——就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朝我大喝一声：不行啦！思想啦！斗私批修啦……然后趁我腰一，一颤，把该菠萝——又叫肚果——抢了回去。如你所知，这位蔑说这些有思想的话，意思是：你不害臊吗！这些话收到了效果，我到现在想起了这件事，还觉得羞答答的：为吃肚果，被人说到了思想上去，真是臊死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6年第24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

《王小波全集》第一卷验生活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起初，我以为他想说我是个死人，到很气愤。忽而想到，“生活”两字还有另一用法。有些作家常到边远艰苦的地方去住上一段，这行被叫“验生活”——从字面上看，好像是死人在诈尸，实际上不是的。这是为了对艰苦的生活有了解，写更好的作品，这是很好的法。人家说的生活，是后面一用法，不是说我要死，想到了这一，我又回嗔作喜。我虽在贫困地区过队，但不认为验得够了。我还差得很远，还需要一步的验。但我总觉得，这叫“验艰苦生活”比较好。省略了中间两个字，就隐着这样的意思：生活就是要经常吃苦——有专门从负面理解生活的嫌疑。和我同龄的人都有过忆苦思甜的经历：听忆苦报告、吃忆苦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