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书还在，可以成为学习文学的范本。我最终写了这些，不是因为我的书已经写得好了，而是因为，不把这个秘密说来，对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公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只名声来理解文学，就会不知什么是坏，什么是好。

说明

《红线传》，杨元，初见于袁郊《甘泽谣》，《太平广记》一百九十五卷载；述潞州节度使薛嵩家有青衣红线通经史，嵩用为内记室；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夺嵩地，薛嵩惶恐无计，红线而，为之排忧解难之事。《虬髯客》，杜光，收《太平广记》一百九十三卷，述隋越国公杨素家有持红拂的歌张氏，识李靖于风尘之中，与之私遁之事。《无双传》，薛调，收《太平广记》四百八十六卷，述王仙客与表妹刘无双相恋，后遇兵变，刘父受伪命被诛，无双没中，王仙客求人营救之事。这三篇唐传奇脍炙人，历代选本均选。读者自会发现，我的这三篇小说，和它们也有一些关系。

王小波

《王小波全集》第三卷我的过去一片朦胧（1）

第一章

一

莫迪阿诺在《暗店街》里写：“我的过去一片朦胧……”这本书就放在窗台上，是本小册，黑黄两的封面，纸很糙，清晨微红的光正照在它上。病房里住了很多病人，不知它是谁的。我观察了许久，觉得它像是件无主之，把它拿到手里来看；但心中惕惕，随时准备把它还回去。过了很久也没人来要，我就把它据为己有。过了一会儿，我才骤然领悟到：这本书原来是我的。这世界上原来还有属于我的东西——说起来平淡无奇，但我确实没想到。病房里弥漫着果味、米饭味、汗臭味，还有煮熟的芹菜味。在这个拥挤、闭、气味很坏的地方，我迎来了黎明。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病房里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每天早上，光穿过不平整的窗玻璃，在对面墙上留下火红的平条纹；躺在这样的光线里，有如漂浮在熔岩之中。本来，我躺在这张红彤彤的床上，看那本书，到心满意足。事情忽然急转而下，大夫找我去，说，你可以院了。医院缺少床位，多少病人该住院却不来——听他的意思，好像我该为此负责似的。我想要告诉他，我是于无奈（别人用汽车撞了我的）才住到这里的，但他不像要听我说话的样，所以只好就这样了。

此后，我来到大街上，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不知该到哪里去。一大的恐慌，就如一团灰雾，笼罩着我——这团雾像个大的灰老鼠，骑在我上。早晨城里也有一层雾，空气很坏。我自己也带着医院里的馊味。我总觉得空气应该是清新的，弥漫着苦涩的香——如此看来，《暗店街》还在我脑中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