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亲耳听到议论的是关隐达。认识他的人也没有谁讲什么，他也是偶然听见的。上个星期他去省里开会，卧铺车厢里有几个人，到了陶凡。这节车厢基本上是本地区的旅客。他们说陶凡现在是地区的“慈禧太公”，垂帘听政。张兆林拿他没办法，凡事都要请示他，开个大会也要请他到场才开得了。张兆林本也不是等闲之辈，只是暂时威望不够，也需借助陶凡。以后张兆林起来了，吃亏的还是关隐达。关隐达你不知？陶凡的女婿，在下面当县委副书记，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二见面就开玩笑，我说你不叫关隐达，应叫“官瘾大”。

自称是他朋友的那位仁兄，关隐达并不认识，不知是哪路神仙。不怎样，关隐达知这议论并不是没有来历的。他也早就觉得奇怪，明如陶凡，怎么也会这般事？有回一位副县长到地区开乡镇企业会议回来，同关隐达讲，你老讲话的平真叫人佩服，短短十几分钟，讲的东西听起来也都是张书记讲过的，就是让人觉得更刻，更有说服力。关隐达清楚，这位副县长的话，自然有奉迎的意思，但确实又不是假话。凭这位老兄的平，都能觉陶凡的讲话一筹，其他人当然也觉得，张兆林就不用说了。这就不是好事情了。

关隐达当然不便直接同陶凡申明自己的看法。他同陶陶之间讲话，比陶凡夫妇要直些。他告诉了陶陶外面的大致议论。陶陶说爸爸也真是的。但她也只能委婉地同妈妈讲。

这样，关隐达听到的是尖刻的议论，经过层层缓冲，到了陶凡耳中，莫说详情，就连一丝情绪彩都没有了。而陶凡却像位老的钓者，从浮标轻微的抖动中，就能准确判断下是平安无事，还是有多大的鱼上钩，或者翻着暗浪。

陶凡有不由己。他知张兆林是需要他，当不需要他的时候又会觉得不怎么好摆脱他的。他自己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借推辞。议论迟早会有的，这他也清楚。现在夫人终于提醒他了。

陶凡总算推掉了一切俗务，安心在家休闲。日并不是很寂寞，本是一介书生，读读书，写写画画，倒也优游自在。同外界沟通的惟一方式是看报。天下大事应时刻掌握，边事情却不闻不问。夫人很默契，从不在家谈及外面的事情。夫人一上班，家里只有他和王嫂。王嫂事轻手轻脚，陶凡几乎觉不到她的存在。一时兴起，竟书写了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俨然一位隐者了。

居闹市，心若闲云，才是真隐者。

但隐者心境很快又被一桩俗事打破了。老局多年来都打算修建老活动中心，陶凡在任时，一直不批。他争取老的主要策略是为他们个人解决一些困难，说白了，就是为人办些私事。而修老活动中心之类，虽然事关老切利益，却是公事，他不批准，并不得罪哪位的老，他在老中的形象丝毫无损。摆到桌面上，大家也理解。财政不富裕，修学校都没有钱，还五六百万修老活动中心，群众会有意见的哪！如今他卸任了，老局又向地委、行署打了报告。因价上涨，现在预算要七八百万了。张兆林接到这个报告很不好理。不批吧，老局反映多年了，其他各地市都修了。批了吧，又有违陶凡一惯的意见。他的本意是想批了算了，原因却与重视老的意思无关。原来新提的几位地委、行署领导现在都还住着县级的房。

想修地厅级楼，却又碍着老活动中心没有修，不便动作。左右为难，便同老局向局长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