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旦的大好日，霍光却仍在尚书台置积压的各郡奏疏，只在困乏时走台阁，遥望位于龙首山上的巍峨前殿。

衰老的忧虑在他心中闪现，霍光一下理解漠北之战后，卫青的心情了。

“乐尽兮忘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霍光不由长叹。

霍光更无法忘记太初二年，那一年，孝武皇帝已经完成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的丰功伟业改革财政罢黜百家北逐匈平定西域。太史令司迁等所改订新历法终于完成，大汉弃用了德，改奉土德，尚黄。寅月，也就是一月，被定为正月。

而大将军卫青虽击破伊稚斜单于，却斩首不足而无大赏，手下亦无封，可以说一无所获。看着侄儿与自己平起平坐，同居大司之位，面上笑着，心里恐怕有些落寞吧。

再看向皇榻，曾经武帝的位置，坐着位年轻的皇帝，刘病已已是孝武的曾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代人了么？

但那是五年十年后的事了，至少现在，仍是属于他，霍光的时代！

“听说西安侯被拜为安西将军？”

霍光也经历过漠北之战后，兄长霍去病载誉而归，于城外振旅凯歌，于庙饮至策勋，不但本人益封五千八百，手下更一气了四个列侯，一个关内侯。

离开未央后，霍光对他那条忠心耿耿的猎犬，下达了追逐狡兔的命令：

一切辉煌的宴饮，到来，终究是曲终人散尽啊，只有到了年纪才能领会。

而今夜，在安息幻术师火时，霍光忽然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昔日，再放目望去，前殿上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几乎全换了个遍，一个个消失不见，只剩下嘈杂的话语在殿内回响。

休说孝武时代的老臣，就算与他同龄的司迁李陵上官桀金日磾等人，或病死或降敌，或被霍光亲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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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完死鬼老爹，他抬起，看着任弘：

过去的时代，毫无疑问是属于孝武皇帝，属于卫青霍去病等人的，霍光是那个时代的旁观者和见证者，默默执虎的小侍中。

“宾，准备动手罢！”

他经历过改制之前，照颛顼历，在十月初一举行的大朝会，第一次参与时，许多老臣尚在，公孙弘兒宽儒雅；东方朔枚皋稽；赵禹张汤定令；石建石庆笃行；汲黯卜式质直；真可谓群士慕向，异人并。

杨恽消息倒是灵通，任弘颔首，杨恽却促狭地说：“那往后该称君为’任西安‘还是’任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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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有这两字，你叫我任老西或任小安算了。

刘病已或许会觉得今日的大朝新鲜有趣，而霍光，却是见怪不怪，从他为郎至今近四十年，类似的闹，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就在那一刻，霍光和内心的疲倦同时浮现，毕竟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他可没有赵充国那般健康。

……

而取代了卫霍，赢得满朝瞩目，在席间侃侃而谈的，是英姿发的任弘，他就像冉冉升起的新星，难以阻止。

看他这样，任弘倒是放心了，只在杨恽耳边低声：“等幼服完丧，正好有件大事，要君相助！”

他呢？他又要如何面对这必将到来的事。

：第六卷《将军三箭定天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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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朝会结束，连人女婢们都收拾完退下，未央彻前殿底黑了下来。

那一夜，司相如更献了《大人赋》以讽谏孝武求仙，然而适得其反，惹得武帝大怒。

大张旗鼓的改制，是为了终结旧时代，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周虽旧，其命维新，汉家亦然。如此便可继二代之统，让孝武皇帝昭天地。

太初二年的正旦大朝会，也是空前绝后的恢弘，较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延年奏乐，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群臣也兴奋地谈论着刚刚发征讨大宛的李广利能否在过年前获胜而归……然后到了第二年，事情就急转直下。

不是新天还是任弘，都朝气蓬，还谦虚谨慎。即便不愿意承认，但霍光知，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

孝武皇帝不愿意承认这，想要求仙长生不死，最终却越陷越，落得妻死亡，梦想中的太初盛世，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关东二百万民，天下虚耗凋敝，还是靠霍光收拾了烂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