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莉，你很像我，你并不想表现你自己，你很低调，但如果别人注意你，你也不怕被观注。”他嘴轻轻一抿。“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俩真是太像了，我们都不喜在别人面前表演，——特别是我，我这个人不喜演戏，我喜别人演给我看。不知怎么搞的，凡是装模作样的家伙，都叫我怀疑。”

我不知他是否真正了解了他的那些客人。我很担心，他们会利用他残废的视力，对他一些于他不利的事情。平心而论，我尤其不希望他与宋丽萍或裴静任何一个结成连理。倘若他对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略有好，我想我可能会把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并告诉他。我和他相时间愈长，就愈想保护他。但是现在，我还看不有这个必要。

“郑先生，你对你的客人都了解吗？”我问。

“你说呢？”郑先生似乎觉察了些什么，他止住脚步，转过，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说：“这些人都是我选来的，植莉，你担心什么呢？”

他静静地等着我的解答。不知何因，我不想现在就把我的担心告诉他。在郑先生面前，我第一次不能直抒自己的意思，坦自己的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谈到这里我倏然想起了冯志。

“郑先生，你会让冯志回来你边吗？”

“啊，你都听到什么了？”

“我听见他和汪太太谈过这件事。”

“不错。我是答应过汪太太，考虑考虑这件事。”

“郑先生，这个人不可信——他的神告诉我，永远不要相信他。”

他和颜悦地笑了。

“放心吧！我料定这两个人一和我见面，会提这个要求的。我没有正面回复他们，他们应该知是怎么回事了。”

“可他们还会来求你的。”

他那划着疤痕的脸颊，又起一缕微笑。

“这我不能阻止。”他说。“我在这个圈里，一天到晚遇到的尽是这些人，——他们都是同一模造来的，个个都是表演家，——我能叫他们大家都不要靠近我吗？你知，天下间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无法改变他人的想法。设若你天天都要照面你不喜的人，他们向你问好，你怎么办？——你只能友好地也对他们打一声招呼，但是不等于你同意他们的那一思想或行为。”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抬听了一下别墅里的喧哗声。我把关切的光注到他钢浇铁铸的脸上，他现在的心灵很豁达、祥和——与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多么不同呵！我探索着他的脸孔，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以穿他那奥莫测的心灵。这时，他低下来，又像刚才那样灿然一笑。

“我这样说，你觉得很惊奇，对不对？”他问。“我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昔时，对于我不喜的人，我连他们走近我，听他们说话都觉得厌恶。如今，我的心灵仿佛得到了净化。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植莉，你把友和善良的，撒播到我的心田——现在已经发芽，在我心里扎了。——这是一不知怎么解释的觉——我愈是接近你，愈是谢把我们连在一起的这条系链，所以有一天，我们也许会很难分开呢——”

他的白说到半中间，一意蕴极为丰富的辉亮闪过他的瞳人，照亮了他的底；我期待着，希望再次看到那光辉——因为我觉得它好像能够补充他话中的寓意，但他话锋一转，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情。

“好了，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植莉，帮我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