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老人起离开。

陈平安转看了老人的背影，收回视线后，继续钓鱼。

两百年前，郭惠风亲自与青灵国朝廷签订了一份山契约，续租裁玉山，为期两百年。刚好今年就要上到期。

作为竹枝派最大、也是唯一聚宝盆所在的裁玉山，肯定想着续约。

先前夏侯瓒跑过来账收租，看似平常事，实则就像郭惠风猜测一般，不是正山龙峰晏剑仙暗中授意，还是夏侯瓒自己想着将功补过，反正遭罪的，都是小门小的竹枝派。竹枝派确实有所谓的优先续约，但是这个看似白纸黑字写在契约里边的条款，可有可无。

陈平安后的那座裁玉山，已经被持续开采数百年之久，照先前青灵国地师最新的勘验结果，所有玉石储量，估价一百二十颗谷雨钱。

这还是不计开采成本，刨开竹枝派必须支付给自家练气士和匠人的俸禄薪，以及某些与青灵国达官显贵打关系的额外支。

何况作为正山的藩属门派之一，竹枝派每年还需要与正山分账。这么一笔笔神仙钱扣除下来，竹枝派未来百年之内，就算将一座裁玉山采掘殆尽，撑死了也就值个三十，五十颗谷雨钱？所以郭惠风一开始打算，让白泥的师父，竹枝派的钱修士，去与青灵国朝廷开价三十颗谷雨钱，是很有诚意的。

竹枝派分了裁玉山和足山两脉，郭惠风自裁玉山一脉，掌律祖师凌燮则自足山，号“雨期”，弟梁玉屏，就是这位女掌律兼足山峰主的徒。

第二天一大早，白泥就先走了一趟山脚某屋舍，那个当外门典客的年轻人还是走了，老人如释重负，再去了趟附近的裁玉山账房，结果发现陈旧没有领取那笔算是遣散费的神仙钱，老人笑骂一句，臭小，气还蛮大。

如果撞见了陈旧，老人难免想要教训一句，你又不是一个手多宽裕的神仙老爷，都是快要娶媳妇的人了，何必跟钱较劲。

野溪畔，一场风雨起杏如飞雪。

白泥撑伞散步在边，想要多看几不知以后还能否再见的杏，老人走着走着，才发现用心看旧风景，就像是新风景。

原本朝夕相对的故乡山，倒像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阵阵风落，就更像是一位愁眉不展的消瘦人了。

老人一路走到与溪汇蕲河的界，发现有边一粒黑，孤零零，背影萧索，瞧着怪可怜的。

走近一看，发现一个斗笠披蓑衣穿草鞋的钓鱼客，年轻容貌，士装束。

对方自称是个撞府冲州的江湖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确实混得落魄了些，今儿凑巧路过宝地，冒雨钓几条鱼充饥。

白泥随笑问一句长鱼获如何，士神尴尬，说还行，等到雨后天晴，生火起锅，今儿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

约莫是猜了老人是裁玉山那边的谱牒修士，又见老人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跑到别人山门钓鱼的外乡士，到底还要脸，便有些不自在。

白泥倒是不介意外人来此钓鱼，不说蕲河，便是野溪，难不成中鱼儿上还刻谁的名字了？

老人其实原本对钓鱼不兴趣，只是典客陈旧熟稔此，久而久之，老人就看些门趣味了，何况就像陈旧说的，很多时候，看人钓鱼，便如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何况还是看人钓鱼连杆，就像喝不钱的酒，可以浇块磊。年轻士钓技相当不俗，也不见他如何补窝，就接连钓了好几尾硕鲫鱼，士闷不吭声，结果又钓着了几条，瞅着那只竹编鱼篓都快装不下了，士只得着解释一句，一锅炖不下，吃不完剩下的，可以带去市井鱼市卖钱，换盘缠。

白泥，转离去。

撑伞老人没走几条，听到后传来鱼线骤然绷直、然后就是一阵大鱼拉线的声响。

听声音，白泥就知是钓着大鱼了，老人替那士兴几分，也没想着看人遛鱼，片刻之后，士声喊：“那位老伯，且留步，买不买鱼？！此鱼瞧着很是古怪，神异非凡，你瞅瞅，额有字哩！”

士此刻丢了鱼竿，盘而坐，怀捧着一尾得有半人长的金鳞赤尾大鲤鱼，伸手住鱼额，满脸涨红：“价格好商量！”

白泥转笑问：“说说看，什么字？”

士兴采烈，拍打鱼额，“泥金文字，只余下一个半边的角，贫还依稀认得，其余痕迹如浅淡鸟篆，岁月太久，如古碑字迹漫漶不明了。只说鲤鱼额有个角字，这等征兆，还了得？！可别是成了，给贫炖了吃多可惜，再说贫也担心遭天谴挨雷劈，老伯，你看咱俩有缘，又是你家门钓上来的大鲤鱼，不如买回家中养着，这等祥瑞之，几颗神仙钱算什么，老伯你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