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在时，你们也喝这个粥？”

“是啊，天天喝粥，喝得嘴里没味；我跟老爷说，天天喝粥把脸都喝绿了，肚都喝大了；他给我了一首诗‘葱汤麦饭两相宜，葱补丹田麦疗饥，莫此中滋味薄，前村还有未炊时。’他告诉我，这是大理学家朱熹写给女儿的诗，饱汉要知饿汉饥。”二怀停了停又说：“就天天喝粥，老爷还觉得邑有亡愧俸钱，愧对朝廷，愧对灾民；他是个好官，别人当官都胖了，他却瘦了，让人看了心疼。”

回到房间，蒋兴看着天禹的遗，那方正棱角分明的脸，刚毅和善的面容、炯炯有神的睛又浮现在前，往事也浮上心。

天禹和蒋兴是同一个太公，上祠塾时，二人同窗伴读一年，那是天禹去苏州念书院前，蒋兴刚上祠塾。一天，一个调学生在讲台前的地上抹了一层桐油，先生摔了一跤，然大怒，要作俑者站来，否则不讲课，学生们面面相觑，抹桐油的更是连都不敢抬。天禹便站了起来说：“桐油是我抹的，先生罚我吧。”

先生虽知不是他，但为了杀一儆百，还是让天禹把手搁在桌上，用戒尺打了二十板。蒋兴不解，事后问他：“哥，为什么要代人受过？”

天禹说：“没人站来，不耽误大家一天时光么？”

更让蒋兴记忆刻的是一个秋的下午，蒋兴跟着天禹到太湖撒渔网捕鱼。撒网不久，突然变天，风起云涌，浊浪滔天，小船被打翻了，二人着风浪往岸边游，由于冷，蒋兴的两条同时了，肌僵如铁，一动就撕心裂肺般疼痛，只能靠两只手划，没多久便力不支，向下沉去；天禹见状，赶回游至他边说：“抓住我肩膀，我带你。”那次若无天禹相救，蒋兴当葬太湖。

此后，蒋兴还见过天禹一次，谁知竟成永诀。那是天禹考中士，家中摆酒庆贺，蒋兴也被叫去。蒋兴恭喜他，也为自己没科场遗憾。天禹说：“不要以不得科举为病，要以不识礼仪为忧，大丈夫达则兼济天下，忠君为民；穷则独善其，耕读孝亲。我们无锡梁溪自古以来，了不少仁人志士，有当官的，也有没当官的。秦伯让贤，范蠡避世，李绅悯农，李纲抗金，顾宪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人有清风德，什么都有息；季札从太湖到延陵，你也是从太湖边到延陵，有秦伯遗风。”话犹在耳，人却不在，两隔，蒋兴心中又悲伤起来。

第二天上午，蒋兴和焦二怀在兰天明的带领下，去城西坟地给天禹烧纸祭奠。下葬时兰天明来过，但到了坟地还是找了一会儿，天禹的坟在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没有碑，坟堆也矮小，就如一锅反扣着那么大，但周围却开着一些野，叶上有珠，晶莹艳丽；下了两次雨，黄土松塌下陷凹下去一大块。蒋兴向扫墓的人家借了铁锹，在野地里挖了些土把塌陷填平。兰天明说：“谭保中真不是东西，老爷是钦差，是七品官员，在这里也算大官了，就埋在这么个角落里，也不立个碑。”

焦二怀说：“老爷不收他的贿，铁面无私查账认真，他是又怕又恨，老爷死了他不得呢，偷偷在乐呢，还能厚葬老爷？”

蒋兴边烧纸边掉泪，心想：天禹哥要是能从地里来，二人一起游泳，一在树下看书，再听他讲讲名贤的故事，该多好啊！附近草丛里有一只小虫，上背着一谷，还在拼命地往上再加一谷，蒋兴想这大概是柳宗元笔下的蝜蝂了，贪得无厌最后被外之压死。不远有一棵枫杨树，树枝上立着一只乌鸦，蒋兴看着它心里说：“哥，你若是被歹人所害就托梦给我，就让这只乌鸦飞走，我为你伸冤报仇！”他用树枝拨着带着火星的灰烬，风着纸屑和青烟往枫杨树的方向去了，乌鸦突然飞起，“呜哇、呜哇”叫着往湖边飞去。

蒋兴看着飞去的乌鸦说：“我哥肯定是被狗知县害死的！”

“可我们没证据，也没办法告啊。”，焦二怀忧虑地说。

“矜伪不长，纸包不住火，早晚会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