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儿不太好，看什么都眯着睛。

这一次黄泉路上，不知能不能把睛治一治，投胎的时候，看清楚一，可别再来莫州，可别再来“狐狸淀”。

噢……“老秀才”不是这里的人，他不是“狐狸淀”的人，他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死在了这里呢？

是夜，没有个钟的埠很安静，夜不错，风很冷，腥味依然很重。

五十一岁的老纤夫有“雀蒙儿”，晚上他是看不清东西的，可是，他摸得清路。

他知哪里有“老秀才”。

七个人，中间那个就是“老秀才”。

摸过去，都是一双双光赤的脚，冰冰凉凉的。

老纤夫本该害怕，可他看不见，于是就不害怕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四个，便是“老秀才”。

“哥啊……”

老纤夫哭了来，他曾经嘲笑过“老秀才”，一把岁数活狗上的玩意儿，还敢跟他面前瞎咧咧。

什么“减租减息”，太是打西边儿来了还是咋滴？！

王八羔的，净胡扯！

直到河北省的老爷们像是猫撵耗一样地撵人，老纤夫便信了。

这世上，原来真有“减租减息”的地方！

“老秀才”说的是真的！

都是真的！

“哥啊……”

摸着“老秀才”的脚，那是多么瘦弱的一双脚，这就是读书人的脚么？怎么没有呢？

“你一个读书人，你是一个读书人啊……”

没有多少的一双脚，是怎么和自己一样，踩在烂泥里的呢？

是打两斤酒的工钱？还是掺了沙的半袋小米儿？！

包骨的一双脚，他曾经嘲决不能吃这碗饭的一双脚，脚底板上，竟是有一层厚厚的茧。

这哪里是读书人？

这哪里是五十二岁的读书人？

五十一岁的老纤夫见过无数赤脚的汉，都田里、里、山里、烂泥地里踩踏的命。

“我给你磕了……”

回想往事，只有苦，只有累，只有辛酸。

离甘甜好最近的刹那，只有“老秀才”给编故事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嘴上骂骂咧咧，可默不作声旱烟的时候，也会想着，倘若真有人给他分地，他一定要老家清苑县最好的地！

一亩地，不是打六十斤、八十斤、一百斤的粮！

是一百二十斤，一百四十斤，两百斤！

他还要像幽州的老爷们一样，给地里用上厂里产的料，一亩地打它三百斤粮！

那样的日，才是人过的日。

倘若这日不可能，倘若这日不会有，“老秀才”不会被挂在这里，这个理，他懂。

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