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莲生正在殿内陪皇帝下棋，他自然也听到了内官对贤妃求见的禀告。他本借机劝父亲几句，就算不能让父母重归于好，至少让二人能平和见面，过如今的彼此相仇。可他抬看到皇帝的嘴角微微下沉，又见他近来的面容越发消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这些时日愈见苍老，莲生实不忍再刺激他。

莲生正在叹息，却见父亲新封的采女匆忙了殿，她捧着汤药，本呈给皇帝，不意脚下一个趔趄，竟将汤药尽数洒于地上。

皇帝心情本已不佳，见状更怒，立时声斥责起来。

那采女素来胆怯，被皇帝一骂，越发抬不起来，只伏在地上泣：“妾无能，侍奉不了至尊，请至尊将妾贬回去女吧。”

莲生见她哭得可怜，便打了个圆场，温言对她说：“人谁无过，采女不必如此自责。”

那采女却是泣泪不止，只一味地恳求皇帝将她贬回女。

皇帝与莲生面面相觑，末了还是莲生问：“采女如此要求，可是有何苦衷？”

采女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向两人磕。

皇帝先不耐起来，将手中的棋一掷，喝：“说。”

“妾……妾刚才看见贤妃……”采女哭哭啼啼地才说得半句，忽地想起贤妃乃太生母，便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了。

可这半句话却足以让皇帝和莲生猜到她与绮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莲生颇为尴尬，沉默了一会儿才向皇帝说：“儿会和母亲谈谈。”

皇帝的脸虽有些不好看，却并未如莲生想的那样大怒，反而抬手制止了莲生：“不必。”

“父亲……”

“这是我和她的事，”皇帝淡淡说，“我会和她解决。”

漫天霞光映照在会宁殿上。

绮素抬首，安静地凝望着这座这二十多年来她无数次踏的殿。余晖层层渲染，在殿阁上留下了一抹金的印迹。她眯着仰视了夕片刻，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原以为皇帝不会再见她了，想不到有生之年她竟还会再次走这座殿。

昨日她与皇帝新晋的采女巧遇，她认此人乃是之前在会宁殿掌职的女之一，以往也常能见着。在她的印象里，那是个极小心谨慎的人。若非如此，皇帝也不会让她留在边伺候那么多年。采女向她行礼时她故作冷淡，以那人素来怯弱的，见她如此，必然会心惊胆战。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与她通报了消息，告知了会宁殿里发生的事。想不到她随意的一手试探，竟收到了乎意料的效果：那位采女竟向皇帝请求贬斥，让她重新回女。对皇帝来说，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

想起皇帝，绮素忍不住轻轻地抿了一下嘴。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对，没人比她更了解皇帝，他不会没有把握的事。在发生这样的事后他还肯见她，怕是有些不寻常。或许他已经不想再容忍自己了，今日的见面不能大意。在殿前静立了好一阵，自觉已好了准备之后，绮素才让人前去通禀。

不多时殿内便有内官外，对着她一礼：“贤妃，至尊有请。”

绮素了一气，随他走了会宁殿。

殿中依旧是她熟悉的场景，无论是书案上的陈设或是地上的红线毯，都未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她亲手添过香的铜炉也都还在原，似乎皇帝并不急于抹去她的痕迹。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原该侍立殿上的女、内官，如今都已被遣散，连引路的内官在将她带殿以后也默默地退了去。殿中只余皇帝和绮素二人，皇帝端坐榻上，冷看着绮素趋前，向自己行礼如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