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译文

徐渭，表字文长，在山县生员时，声名很盛，薛公蕙在浙江学官时，很赏识他的才华，认为他是国家的杰人才。然而他命运不佳，屡次应试屡次落第。

中丞胡公宗宪听到他的名声后，把他当作客人邀至幕府。文长每次参见胡公，着葛布长衫，黑巾，挥洒自如，了无顾忌地谈论天下大事，胡公听后十分兴。当时胡公统率着好几个防区的军队，威镇东南地区。盔穿甲的武士在他面前，总是跪下回话，爬着行走，不敢仰视。而文长以帐下一生员的份却表现得对胡公很傲，谈论者都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一样的人。恰逢胡公猎获一白鹿，以为祥瑞奉献给皇上，嘱托文长作贺表，表文奏上后，世宗皇帝看了很兴。胡公因此更加赏识文长，所有疏奏、簿计都他办理。文长对自己才智谋略很自负，好奇计，谈论用兵方略往往切中要害。在他看来，天下事没有一件令人满意的。然而，他终究未能得到施展抱负的时运。文长既然在官场上不得志，于是以饮酒来放纵自己，尽情纵情山。他游历了山东（齐鲁）、河北（燕赵），又饱览了外大漠的风光。他把见到的山峦立、海浪奔腾、胡沙满天和雷霆震天，风雨鸣和树木倒伏，乃至山谷的幽冷清和都市的繁华闹，以及奇人异士、鱼鸟，一切能使人震惊、惊恐的自然和人文景观，都一一写诗中。他中有奋发而不可磨灭的气概和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所以他写的诗有时像是发怒，有时又像是嬉笑，有时如山洪奔于峡谷，发轰雷般的涛声，有时如芽破土，充满蓬的生机。有时他的诗像寡妇夜哭泣，有时像游被寒风惊醒。虽然这些诗作的裁格律时有不明之，但是却匠心独运，有王侯的气魄，不是那像女一般侍奉他人的媚俗的诗作敢于企及的。徐文长的文章有真知灼见，气势沉着而法度严，不因守成规而压抑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也不因漫无节制地放纵议论以致伤害文章的严谨理路，是属于韩愈、曾巩一的文章家。徐文长素来不迎合时兴的调，对当时的所谓文坛领袖，他一概加以愤怒的抨击，所以他的名声也只局限在家乡浙江一带，这实在令人为之悲哀！

文长喜好书法，笔意奔放有如他的诗，在苍劲豪迈中又涌现一妩媚的姿态，正像欧公所谓的人迟暮另一韵味的说法。有时，他又把剩余的力另外倾注在创作鸟画，画得都妙飘逸而有情趣。

后来，文长因疑忌误杀他的继室妻而下狱定死罪，张元汴太史极力营救，他方得狱。晚年的徐文长对世愈加愤恨不平，故作疯癫也更加厉害了。达官名士登门拜访，他时常会拒绝不见。他又经常带着钱到酒店，招呼下人仆隶和他一起喝酒。他曾拿斧砍击自己的颅，血满面，骨破碎，用手，碎骨咔咔有声。他还曾用尖利的锥锥自己双耳一寸多，却竟然没有死。周望说文长的诗文到晚年愈加奇异，但没有刻本行世，诗文集稿都藏在家中。我有在浙江官的科举同年，我曾委托他们抄录文长的诗文，至今没有得到。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徐文长集阙编》二而已。可是徐文长终于因为不合于时，不得伸展抱负，带着对世的愤恨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