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顿珠，顿珠，开她链的钥匙呢？」

那以后就是我们很熟悉的脚镣铁链从地面拖行去的嘈杂声音了。我听着它迟钝冗长地响过整个土场。

宗本老爷的判决的确得到了执行。帕拉的判词被执法人扎西使用大幅黄纸誊写一遍，盖上宗本的大印，贴到衙门一侧，它现在是一项正式的官方布告。从今天早晨开始的六个月以内，雪域政府曲松宗衙的大门以外，受刑的女卓玛要站在那个狭窄的木笼之中度过每一个白天，她可以透过栏杆的空隙注视笼外的土路和土场。而所谓示众的义，就是行走过土路土场的所有军民人等，僧俗群众，都可以凭借兴趣所至，仔仔细细的围观打量木笼里这个全上下一丝不挂的女人。宗本老爷的判词提到过枷，所以除了脚镣之外，一早就在女人的小上拼合起两爿打有槽孔的厚重木板，两钉死横档。这样一副略长过两尺的木枷卡笼里左右契合，不松不，木枷里的脚也就没有多少活动余地。帕拉也没有忘记垫去他那个专门扎人脚用的钉底板。整个笼底竖立起一片密密麻麻的三角铁尖，整一个白天的刑期里，卓玛那两只光脚板从到尾一直踩住满地的钉尖。女人当然很疼，不过笼很窄，往前往后都是木栏杆，她就是疼到膝盖关节都发了也没法打弯，也没法弯。

活人的都是讲求血脉通，人站久了脚要。卓玛的脚心脚背一直到趾里都被烙铁过，以后长成了连片的厚痂。现在里边像袋一样蓄起来，那些伤疤晶莹饱满，溜光的撑大了一倍。其实那对人脚已经维持不住致扎实的趾和掌的形状。专门走到笼旁边去看过了这个受刑女人的脯和，再往底下看看，就会看到从厚木枷板底下勉探来的那些大小趾，一个一个都像死蛤蟆肚一样鼓胀起来。不光疤痕斑驳，而且赤红透亮。一个一个的浸在一片粘粘稠稠，有红有黄的浆里边。

红的那些是血。在脚掌底下的三角铁钉尖是为了让人疼，不一定都能扎里边，可是也不一定就扎不去。扎去的地方就要血。还有人在笼里站过一天，要撒好几泡。就算有些事情她可以憋到晚上放笼外才，肯定憋不住。其实是不前边后边，她什么地方憋不住都不用招呼，本没人会，关笼里示众的女人不什么都只能当街天。而且上脚枷板以后还要特别，不她在底下什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女人的从底下滋滋的飙来，路上走过的两个赶汉开一步朝她打量两。这些东西不会到多远的地方，很快她就是光脚趟在了自己拉来的臭泥塘里。

卓玛和其他被判站笼的罪犯有些不同，她是一个刚生产过的妈妈，她要带着儿一起受刑。卓玛从她的措迈丈夫那里到了些破碎毡片，她用这些东西加上布条成一个可以盛放婴儿的兜。年轻的妈妈每天笼以前把这个东西系在自己的前边，笼以后的规矩是从手到脚一律严厉制。女人的脚下已经使用了枷板固定，已经上铐的手腕不必拆卸，就是关住笼门，把她合的双手穿过栅栏空档一起拉到笼外面。女人手上本来就另外拖带有一条长链，这时候把手镣绕过木门横档多转几个来回，给铁环和铁铐中间加上一把挂锁。笼门当然也要上锁。在这样的一整天里卓玛本别再指望能把两手派上用场。特别是挂在前的婴儿每到饥饿就要哭闹，他挥舞小手在妈妈的上胡抓挠，想要找到亲切的大，每到那时卓玛全能够稍微活动的地方只有她的和脸，她只是能够低垂下眉，注视着她的小狗崽下一泪而已。不过措迈要算是一个很不错的丈夫，措迈很快就会爬到笼边臭里去帮助妻。断的男人能够跪立住上半个。他的手臂伸栏杆里边托那个小东西，把他在妈妈的房上。

卓玛可以为她的意志自豪，因为她到现在还没有发疯。雪域刑罚的执行者拥有自由量裁的权力，我们也照卓玛的情形制定了这些附加的施刑办法。她现在一定已经如鱼饮地受到了雪域生活的痛苦和艰难。对于一个生活在原上的农女人，赤全一丝不挂地去城中路边示众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事，一般来说通的女犯就会被执法官判这样的惩罚。即使格幸是一个市镇，拥有着上百居民和络绎过往的商队，我并不能够确定在最初的这几天里，卓玛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会到赤在公众场地的羞辱觉。站笼，木枷和钉板，还有两个丈夫加上一个儿，这些事情造成的困难局面大概已经占据了一个年轻女人全的思想和神。只不过痛苦也好羞辱也好，都才只是刚刚开了个。她在这几天里是不是已经惴惴不安地猜测过，还会有哪些人来看到她的光？

雪域曲松的格幸小城在三天以后等到了那些远来的贵客。筹备成立曲松办事的平地长官们和一个排的护卫士兵正式驻格幸。作为当地一文一武的最领袖，我和帕拉宗本代表雪域政府情地迎接客人宗本的官邸。宗本的官邸门边有一站笼，笼里有一名违法女犯正在示众。那只是我们都有所了解的雪域社会的一个生活现实，谦逊有礼的贵客也没有对我们的司法方式表现惊讶。有一些轻微的不适应是发生在那些年轻纯洁的平地士兵上，他们在经过那个赤，肤黛黑的女边的时候会多少有些难堪地偏过一睛。

在帕拉宗本的议事房里献上哈达，敬过了青稞酒，筹备组长章先生和我们相对盘坐在炕上。「原人……平地人……朋友……兄弟……」，章先生开始了演说，那是他们平地人最为擅长的事情：「……民族大家……平地上的人民成就……一日千里……团结……和睦……帮助原同胞……建立曲松办事……维护雪域原有的生活方式……」章组长嗡嗡嗡的声音令人昏昏睡，但是他突然象着了一样的大叫一声：「沿着……大路……前！」

原来那就是演讲的结束词。他把没有准备的帕拉宗本吓了一大。

无论如何，终于结束了。依照我们原的待客之，平地军队的长官和士兵们在一番谦让之后，被请了丹增那座两层的筑土楼房，我和我的原战士搬到宗本官府这一边来。帕拉老爷虽然小气，可这几天他实在是太需要有人陪在边壮壮胆。达娃措迈兄弟也卷起两张毡躲避到这边的屋檐下来安顿他们的新家。「卓玛，卓玛？」我跟着扎西走到了木笼旁边，躲在那些渍外面招呼蓬垢面，汗迹斑斑的女隶。还是很臭。卓玛的额疲倦地在木栏杆上，她被锁在笼外的双手十指分散，松弛地张开，但是她仍然努力地发沙哑的「…………」声音，向下招呼着依偎在她脯上的那张小脸。

我说「嘿」，伸长手臂过去用鞭杆她的下。女人仰起来的脸上麻木呆滞，不过她答应了我。她说：「啊」。卓玛的站笼前面是大路和土场，再往前去就是丹增的大房。木门扇旁边现在站上了两个穿棕绿军服的士兵娃娃，士兵的军容整齐，站姿端正，他们目不斜视地凝视前方，行为举止非常符合哨兵勤务条令，只不过他们的前方就是我，原领军的代本，还有示众的卓玛。卓玛这样默然地和她过去的同族袍泽们相隔了三丈宽的土场互相对视，她看到了他们也在看她，还有他们奇怪的光。

很长时间。倒霉的扎西不得不走到更近的地方去拆解手链，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宗衙的执法人拉开了笼的栅栏木门，妈妈的手在自由之后所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展到下面去搂抱儿的腰，她把他提一贴挤在自己的房上。女人们把给小崽的动作从来就是个本能，本用不着睛的，可是卓玛不光是低下去凝视，她还噘起嘴去亲吻那个小东西的额。才见到老爷难不是要像一条讨好的狗那样盯在主人的脸，她怎么敢转动开她的母狗睛？

我笑了笑。我用一假装的温和吻说话。

「来吧，受罚的卓玛，太落下冰峰去了，你的家人在等你回去过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