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幼刘弗陵。霍光常年主尚书事，经常能在里遇上老皇帝膝下。

只是霍光素来拘谨，不苟言笑，连自家儿女都不逗，更别说别人家了——他还嫌他们脏。

所以并不讨小孩喜，但刘弗陵对他已很熟悉，每逢霍光来觐见，常拊掌笑：“矮尚书又来了。”

孝武后元元年，二月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时年八岁，丁卯，孝武皇帝崩于五柞，戊辰，太即皇帝位。

继位那天，如同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一般，由霍光背着他去前殿，那时候小皇帝便十分懂事，趴在霍光背上不哭不闹，只弱弱地问他待会该怎么？

“陛下放心，一切都给臣。”

那时候，霍光是真相信，自己能成为周公，而刘弗陵将为成王的。

最初的几年，他们的关系很复杂，君臣，师长，甚至是……父。小皇帝将鄂邑长公主当成了母亲，而霍光，则在不知不觉，扮演父权的角。

也只有他能板起脸来，教训皇帝什么该，什么不该，刘弗陵对霍光是非常尊敬和惧怕的，但也十分依赖，地知，唯有这位“矮尚书”，才是“忠臣”。

可忠臣不一定是纯臣，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刘弗陵材越来越，过了霍光。君臣之间，也由相互信任，到相互依赖、利用，最后相互猜忌。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清楚，究竟是周公先疑成王，暗暗布置提防以求自保。

还是成王先疑周公，跃跃试想要早夺权了。

曾经的尊敬依赖，最终变成了憎恶与逆反。寻常父尚会如此，何况关系复杂的“臣父”和“帝”？

周公和成王是士大夫们的理想，最贴近事实的，反而是秦始皇与吕不韦。“臣父”虽好，政绩显著，夺了皇帝的权，一切都是要双倍偿还的，于是就有了那封绝情的书信：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十万；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这是霍光不愿承认，也不希望的结果，他还是要周公，而刘弗陵，哪怕只作为傀儡，也必须是成王！

于是二人的关系，变成了他们下棋时的样，看上去和和睦睦你推我让，实则步步落暗藏心机——尽刘弗陵下得很认真，却不知，霍光作弊了，他的每一步，金赏都立刻向霍光密报，不能不防啊，多年的残酷斗争让霍光明白，他对付皇帝，终究会留一人臣的底线，但皇帝下定决心要对付他，却绝不会留情。

刘弗陵拉拢任弘，说那句“吾之卫霍”时，霍光捋着胡须暗暗，这是步好棋。

刘弗陵错料诸生，导致他们苍龙阙前叩阙时，霍光则大摇其，觉得是招臭棋，心里竟有失望。

不过刘弗陵接下来的反应又叫霍光前一亮，他让金赏对贤良文学举起屠刀，叫霍光成为天下众矢之的，霍光简直想为他鼓掌：

“妙啊！”

但下棋耗心力，刘弗陵下累了，下不动了，他最终以自己命为代价，用几句话，草草结束了这盘棋。

“朕非成王。”

“君为周公乎？”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赌气了，刘弗陵知命不久矣，便以自充当一枚黑，跪死在棋盘一角，想要锁定胜局，胜天半！

霍光不得不承认，皇帝真的翻盘了——连棋盘都掀翻了，还怎么下？

此时此刻，霍光知自己在温室殿前，为何有些情绪不宁了。

他不相信皇帝倒下了，他仍在期待他翻盘那一刻狡黠而得意的笑，那左脸颊上的小酒窝。

可现在一低，霍光却只见到刘弗陵那张乌青僵的脸，再无一生机。

他赢了么？